包豪斯不只做椅子和房子。它在魏玛时期卖得最好的东西里有一批玩具:一套造船积木、两只可以扔着玩的布偶、一副用立方体和球做的棋、一只转起来会混色的陀螺。同一批人还造了两台机器,专门用来让光动起来。这份文档讲清楚每件东西当年长什么样、怎么做的、怎么玩、当时的反响,以及它们今天在哪里、卖多少钱。最后一节说这些东西对我们的产品意味着什么。
| 东西 | 年份 / 作者 | 它是什么 | 今天在哪,卖多少 |
|---|---|---|---|
| 造船积木 Bauspiel | 1923 / Alma Buscher | 22 块彩色木块,从两根木条上锯下来,拼成一艘帆船,收起来又变回一根木条 | 瑞士 Naef 从 1977 年复刻至今,154 欧元,标注"仅作收藏品,14 岁以上" |
| 抛偶 Wurfpuppen | 1924 / Alma Buscher | 棕榈纤维编的软身布偶,木球做头和手脚,专门给孩子扔着玩 | 包豪斯唯一拿到德国专利的产品(1926);慕尼黑新收藏馆藏,今天没有复刻 |
| 棋 Schachspiel | 1924 / Josef Hartwig | 32 枚枫木棋子,只用立方体、圆柱和球;每枚的形状说明它怎么走,体积说明它值多少 | Naef 复刻,棋子 305 欧元,连棋盘 498 欧元;1924 年原件拍卖 8,000 到 50,000 欧元 |
| 调色陀螺 Optischer Farbmischer | 1922 到 1924 / Ludwig Hirschfeld-Mack | 10 厘米的木陀螺配七张印好的色盘,转起来颜色混成一种;每张盘背面印着原理 | Naef 复刻,46 欧元;原件 2022 年被柏林包豪斯档案馆收购 |
| 反射彩光戏 Farbenlichtspiele | 1922 到 1925 / Hirschfeld-Mack 等 | 一个黑箱子,后面六盏彩色灯泡,前面滑动的纸板模板,光投在透明纸幕上,配钢琴现场演 | 原物 1930 年代丢失,后来重建过五次以上;博物馆里演出,不卖 |
| 光-空间调制器 Licht-Raum-Modulator | 1922 到 1930 / László Moholy-Nagy | 一台电机驱动的金属机器,穿孔圆盘、抛光黄铜、玻璃螺旋在彩灯下旋转,把影子和反光打满一屋子 | 原件在哈佛,每周只能开几分钟;博物馆造过三台复制品;市面上没有任何商品延续这条线 |
包豪斯 1919 年在魏玛成立,头几年偏手工艺和表现主义。1923 年学校办第一次大展,校长格罗皮乌斯把口号改成"艺术与技术,新的统一",要求各工坊做出能卖、能量产的东西,标准是四个词:实用、耐用、便宜、好看。工坊照做了,结果卖得最好的一批产品是玩具和棋。这让格罗皮乌斯不太自在:他担心学校因为儿童产品出名会掉身价,后来没给造船积木的设计师一个正式职位。
另一个背景是钱。图林根州政府 1924 年起断粮,工坊接连限产,当年年底连卖得最好的陀螺都断货,1925 年学校迁去德绍。所以这批玩具的商业生命只有一两年,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:几何、诚实的材料、自己解释自己的形状,可以做成好卖的小东西。



Alma Buscher 1922 年进包豪斯,和当时大多数女学生一样被分到纺织工坊。她给校长写信说自己"和线从来没有关系",1923 年硬挤进了木雕工坊。为了 1923 年大展的样板房 Haus am Horn,她负责儿童房:一个黄红蓝三色、可以拆成小凳子和积木的游戏柜,一面能画画的彩色墙板,一个木偶剧场,还有这套小造船积木。
它怎么做的。22 块实木,漆成黄、绿、蓝、红、白五色,形状全是基本几何体:立方体、长条、三棱柱、弧、圆柱。所有零件是从两根木条上锯下来的,所以玩完可以严丝合缝拼回一根木条放进盒子。慕尼黑新收藏馆的记录说这个想法"简直是现代的",效率和节省都在里面。1924 年又出了 39 块的大版。
它怎么玩。名字叫船,但设计师自己的说法是"积木本身可以是任何东西":船、动物、纯抽象的形。收纳本身也是一道题。她 1924 年写过一篇文章,大意是玩具是孩子的工具,不该是奢侈品店里那种"做好了的"东西,因为"孩子在发展,更准确地说,在追求,在寻找",一个看起来做好了的东西在这种寻找里只会被拆掉。
当时的反响。样板房的评价褒贬不一,但儿童房的玩具和游戏柜是全屋最受欢迎的东西。1924 年蔡司在耶拿的工厂幼儿园全套采用了她的家具;1926 年慕尼黑新收藏馆买了一套积木和两只抛偶入藏;1926 到 1933 年由一家教育出版社经销。博物馆的原话是,它"很快成了这所学校做出的最成功的东西之一"。
后来。格罗皮乌斯拒绝给她固定职位和工作室,她 1927 年前后离开,给 Ravensburger 设计剪纸和填色本,1944 年死于空袭。1977 年起瑞士 Naef 公司拿到柏林包豪斯档案馆的授权复刻这套积木(枫木,27 x 6.5 x 4 厘米,154 欧元,美国 192 美元),2019 年出了全白的百年纪念版。今天它不符合儿童玩具安全标准,所以官方商店明说"只作为设计品或收藏品出售",标注 14 岁以上。一件 1923 年的儿童玩具,一百年后变成了成年人的收藏品。


同一年她做了抛偶。身体和乱发是编成辫子的棕榈纤维,头、手、脚是车出来的彩漆木球,衣服用棉线钩在纤维身上,高约 54 厘米。它反着当时布偶的规矩:当时的瓷娃娃一摔就碎,这只偶是专门给人扔的,扔到哪里落成什么姿势就是什么姿势,博物馆管这叫"偶然的形"。孩子们互相扔着玩,练的是动作协调。
1926 年它拿到德国专利,专利文本强调两个词:"可动性和不可摧毁性"。这是包豪斯历史上唯一拿到专利的产品。今天 Naef 的复刻线里没有它。



Josef Hartwig 是雕塑工坊的工艺师傅(不是克利、康定斯基那种"形式大师",是教手艺的那一位)。1922 到 1924 年他做了一系列棋,早期的 I 型还有手雕的味道,1924 年定型的 XVI 型把 32 枚棋子全部归结为立方体、圆柱和球,一边本色枫木,一边染黑,装在 Joost Schmidt 设计的 12.4 厘米见方的小纸盒里。
它的规则。Hartwig 自己在 1926 年的产品说明页上写的:棋子由立方体和球这两种基本形构成,单独或组合,用形状表示走法,用体积表示价值。兵和车走直线,所以是立方体;马走"钩子"形跨四格,所以是四个立方体拼成的直角钩;象走对角线,所以是一个立方体上切出的斜十字;王直走斜走都行,所以是一个小立方体斜放在大立方体上;后走得最远,是圆柱顶一个球。王、后、象、马一样高,每枚的体积是车的一半。包豪斯的说法是,初学者看棋子就能学会怎么走。
怎么卖的。1924 年春天在莱比锡博览会首次公开,分两档:日用版 51 马克,手工贵木的豪华版 155 马克。和大多数包豪斯产品一样,对普通人太贵,只卖出小批量。学校搬到德绍后还在生产,后期的盒子上盖着 "HARTWIG BAUHAUS DESSAU" 的注册章。当时的评价不是一边倒:2006 年柏林一篇展评说这个设计"并不总是讨人喜欢,但经过深思熟虑"。
后来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1953 年收到首任馆长 Barr 捐的一套;大都会博物馆有两套;哈佛藏着 1922 年的 I 型;设计师的女儿 2003 年把父亲的遗物捐给柏林包豪斯档案馆,一次展出了七个不同版本。Naef 从 1970 年代末复刻,棋子 305 欧元(美国 395 美元),连棋盘 498 欧元。原件在慕尼黑 Quittenbaum 拍卖行的成交价:XVI 型 8,000 到 16,000 欧元落槌;一套彩色的 VII 型带原装桃花心木盒 2018 年拍到 50,000 欧元。






Ludwig Hirschfeld-Mack 是印刷工坊的学徒。他进包豪斯前跟随 Adolf Hölzel 学过"光与色",但学校里当时没有正式的色彩课,于是 1922 年冬天他自己给同学开了一个课外色彩研讨班,克利和康定斯基有时也来坐着听。这只陀螺就是从那个班里长出来的。
它长什么样。一只车削的木陀螺,高约 10 厘米,直径 10 厘米,中间一根长轴,用拇指和食指捻着转;平台上放一张 10 厘米的纸板色盘,由轴固定。七张色盘编号 I 到 VII,在包豪斯自己的印刷工坊印的,每张背面印着它演示的原理。
它怎么工作。转得够快时眼睛分不清扇区,把它们叠成一种颜色,这是光的加色混合,不是颜料混合。七张盘是一套课程:I 和 II 是黑白盘,证明每种颜色都有自己的明度(一半白一半黑转出来不是中灰,是很浅的灰,因为白"辐射"得更强);III 是画家的三原色,黄和红转成橙,红和蓝转成紫;IV 是歌德的六色环,V 是叔本华按比例配的色环,VI 是 Hölzel 用的十二色环,这三张的目标都是转成灰:当时的色彩学家 Ostwald 说"灰是和谐的证明",互补色转成中性灰,配色就是对的;VII 把白黄红蓝黑排成偏心的环,转出来是虹彩一样的过渡色。研究者的结论是,它不是一个光学玩具,而是把科学色彩陀螺(麦克斯韦、亥姆霍兹那一路)拿来做包豪斯色彩课的实验器材。
当时的反响。1924 年上市,按学校档案的记录成了"相当可观的畅销品",批发商和玩具厂来谈独家代理和授权。Hirschfeld-Mack 坚持它作为包豪斯的产品匿名销售,不署个人名字。学者说它是第一件在艺术上和商业上同时证明"艺术与技术统一"的东西。但热潮很短:1924 年下半年学校断粮限产,12 月 29 日给柏林一位顾客的回信说陀螺已经无法供货。
顺带一提,克利 1925 年的《教学速写本》里讲"运动形式的符号",第一个例子就是陀螺:一个靠水平旋转才不倒下的玩具,后面才是钟摆。
后来。他 1936 年离开德国,1940 年被遣送到澳大利亚,在墨尔本附近的中学教了十五年书。1961 年达姆施塔特的包豪斯档案馆开馆时陀螺部分复产;1977 年起 Naef 独家授权复刻,叫 "Bauhaus Optischer Farbmischer",46 欧元(美国 56.5 美元),是这条复刻线里唯一还标着"6 岁以上"当教育玩具卖的。2022 年春天柏林包豪斯档案馆从家属手里买下 16 件作品,其中有 1924 年的原版陀螺和色盘。



起源是一次事故。1922 年 6 月包豪斯的灯笼节上,一场纸板影戏搞砸了。换乙炔灯的时候 Hirschfeld-Mack 发现两盏颜色不同的灯把影子变成了两个,一个冷一个暖,他意识到可以拿光本身来作曲,而不是拿影子。同学 Kurt Schwerdtfeger 在同一个节上有同样的发现,两人各做了一台装置,谁先想到至今有争议。
它怎么做的。一个四面铰接的木箱,里外涂哑黑,他在图纸上写"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反光"。箱子后面开口,两道相距 11 厘米的铁丝框上挂六个彩色灯泡,高低不同,可以用手移动、加色纸、用侧翼挡住;前面 111 厘米处是模板框,五根金属导轨,每根卡三条可以左右滑动的纸板;再前面是一张透明纸幕对着观众。灯光穿过模板的开口落在纸幕上,所以观众看到的是正的彩色光斑,不是影子:几盏灯从不同角度打同一个开口,光斑中心亮、边缘带几圈不同颜色的软边,没照到的地方是纯黑,形状像浮在空中。两三个人操作灯和模板,跟着他自己写的钢琴曲走,每场都不一样。
观众看到什么。黑屋子,一张大纸幕,黄红绿蓝的圆、三角、方、弧从黑里长出来、叠起来、滑开、胀缩,跟着音乐。机关全在幕后,观众猜不到是怎么弄的。曲目有《三段式色彩小奏鸣曲》、无声的《十字戏》,还有一个舞者背着纸板模板在灯和幕之间走动的《S 舞》。
当时的反响。1923 年 8 月 19 日在包豪斯周闭幕时首演,之后去了柏林人民剧院、维也纳音乐厅(1924 年 Kiesler 的新剧场技术展)、莱比锡、汉堡、纽伦堡,1925 年 5 月和 Léger、Richter、Ruttmann、Clair 一起进了柏林"绝对电影"专场。评论写它是"平面与色彩的绝对作品,如童话般变形和移动",是"剧场里闻所未闻的革新,影响和可能性还无法估量"。Moholy-Nagy 看了很兴奋,因为它证明可以用运动的光代替颜料来作画。
后来。原装置 1930 年代丢失。1964 年他应达姆施塔特包豪斯档案馆之邀重建并演出,拍了电影;他 1965 年 1 月去世后,那台重建品在档案馆迁往柏林时又丢了。2000 年为他的回顾展按残存的乐谱重建了四段;2005 年魏玛艺术节现场演出;2016 年纽约、2019 年博尔扎诺和柏林、2019 到 2021 年澳大利亚、2020 年 ZKM 都重建或放映过。艺术史把它放在绘画和抽象电影之间,算光艺术和动态艺术的先驱。






Moholy-Nagy 1922 年开始构想,1928 年离开包豪斯后在柏林完成设计,工程师 Stefan Sebök 做结构,AEG 的剧场部门制造,AEG 把它捐给 1930 年巴黎装饰艺术展的德国工业联盟展区(格罗皮乌斯、布劳耶、拜耶和他一起布展),5 月 14 日到 7 月 13 日在大皇宫展出。
它长什么样。今天在哈佛的原件高 151 厘米,底座 70 厘米见方,重 98 公斤,材料是铝、钢、镀镍黄铜、塑料、木头和一台电机。黑木底座藏着电机、链条和齿圈;上面一个圆形转台,用透明赛璐珞墙和一面金属杆墙分成三个扇区。第一区:三根杆子挂着纱网、平行横条和铁丝网,装在弹簧上,转的时候来回摇;第二区:一块大的固定铝盘,前面一块穿孔、镀镍抛光的小黄铜盘上下滑动,两盘之间一个小球沿着 8 字轨道跑;第三区:一根缠着玻璃螺旋的玻璃杆,尖端触着一块斜放的扇形玻璃板,下面是一块镜面圆板。1930 年在巴黎它不是裸露展出的:装在一个 120 厘米见方的封闭立方体里,架到视线高度,正面开一个圆形"舞台口",口的周围装了大约 70 个 15 瓦的彩色灯泡(黄、绿、蓝、红、白)和五个 100 瓦聚光灯。那个外壳现在丢了。
它怎么工作。电机带动转台,三个扇区轮流转到舞台口前,各自演一段:杆子摇、穿孔盘升降、小球甩、玻璃螺旋画锥形。彩灯按预定程序闪:Moholy 在 1930 年的《Die Form》杂志上印了"照明计划",切换鼓转一圈两分钟,31 个照明阶段。灯光穿过半透明、透明和穿孔的材料,在箱子后壁上打出"尽可能线条化的"影子;在暗室里拆掉后壁,颜色和影子可以投到任何大小的幕布上。埃因霍温博物馆的描述是"地板、墙和天花板上极为多变的光影"。
当时的反响。巴黎评论家用的是游乐场和魔术的比喻:"被科学把戏的惊人炮阵引导的舞蹈之光"。在先锋圈之外它没什么人欣赏,研究者引用过他生前"几乎不被赏识"的遗憾。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说他第一次看它转起来时"觉得自己像魔法师的学徒,几乎相信了魔法",这句话的出处至今没有核实到原书。同年他拍了六分钟的电影《光戏:黑白灰》,原计划六部,只完成这一部。
后来。1935 年运到伦敦时加了外框防晃,1938 年到芝加哥换了美国电机,玻璃螺旋在 1946 年前换成了金属。1950 年借给哈佛时"状况极差,表面严重腐蚀,缺不少零件",1956 年正式捐赠;修复师让它跑起来"只有几分钟",1966 年再次修复、去漆、重新电镀。到 2007 年它每周只能开几分钟。所以博物馆造了复制品:1970 年麻省理工的 Woodie Flowers 造了两台(埃因霍温和柏林各一台),2006 年泰特为展览委托工程师 Jürgen Steger 用 CAD 造了第三台,家属同意的条件是"不得视为艺术品"。策展人的定位:"上世纪最重要的先驱性动态雕塑之一",站在动态艺术、机器美学和材料创新三条历史的交叉点上。
1976 年 12 月 22 日,柏林包豪斯档案馆馆长 Wingler 写信给瑞士玩具商 Kurt Naef,认可他的生产质量:"积木得到我的完全赞同,它展示了人们可以期待 Naef 的美好制作品质"。从 1977 年起 Naef 独家复刻造船积木、调色陀螺和棋,后来又加了别的包豪斯设计。产品在德国制造,每件盖档案馆的"包豪斯原型"印章,通过 Naef 自己的瑞士、欧洲、美国商店和博物馆商店销售。
| 复刻品 | 价格 | 怎么定位 |
|---|---|---|
| 造船积木 | 154 欧元 / 192 美元 | "只作为设计品或收藏品出售",14 岁以上,不符合现行玩具安全标准 |
| 棋子(不含棋盘) | 305 欧元 / 395 美元 | "收藏者产品,14 岁以上";棋盘另售 193 欧元 |
| 调色陀螺 | 46 欧元 / 56.5 美元 | 唯一还按"6 岁以上"教育玩具卖的 |
原件的市场在拍卖行:Hartwig 的 XVI 型棋 8,000 到 16,000 欧元落槌,彩色 VII 型 50,000 欧元;Hirschfeld-Mack 1923 年的一张彩光戏照相版画 2019 年在 Grisebach 拍到 62,500 欧元。Naef 自己的说法是,四十多年来这批复刻品"仍然需求旺盛"。
值得注意的一个空白:市面上没有任何一件商品在延续光-空间调制器这条线。明确引用 Moholy-Nagy 的商品只有一盏静态台灯和几款石英表。今天在产的、以包豪斯之名的旋转桌面物件只有一件,就是那只 46 欧元的调色陀螺。